清明的黑夜像子彈一樣

清明的黑夜像子彈一樣

清明我去鄉(xiāng)下看我的父親,在他的墳前待了一下午。那邊挨著一個菜園,里面種著菠菜、生菜、花菜和馬耳朵。鄉(xiāng)下晴朗的午后這樣寂靜漫長。我真的聽見了蔬菜的生長聲,你想象不到那聲音有多溫暖。還有,那里的氣味也是你從來沒有聞到過的,那一定要心里擱著很多滋味的人才會辨別出來。等到黃昏,暮色四起的時候,我還可以聽見奇怪的鳥叫聲,誰都不能夠告訴我這種鳥的名字。但是,沒有什么比羊更令人脆弱了,它們的叫聲是這樣的黃昏里,最悲切最情意深長的聲音。

父親在我出生前就來到了城里。要不是那樣,如今我也會有一個菜園,或者跑去城里打短工。但是我猜父親內(nèi)心里從沒把自己當成過一個城里人。我小時候大人們因為工作脫不開身,就經(jīng)常把我扔在鄉(xiāng)下。一般父親總會提前幾天來接我,那幾天他就跟著了魔一樣下地干活。等到奶奶把他叫回來吃飯,我就會看見他頭上有幾只蟲子,手黑得跟焦炭似的。打藥時,我也想去搭把手。不過,我一聞到那惡心的藥味,就吐了一地。那味道就像一塊濕毛巾被捂在塑料袋里一星期了,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即使在被鋼筋水泥包圍的城市里,父親好像也離不開泥土。那時我們家沒有陽臺,父親就在東面窗外支了一個很大的花架,放些不值錢的花草和盆景。他站在凳子上觀察它們,給它們施肥,隔段時間就把那兒弄得臭不可聞。

我那時覺得父親是個熱愛生活的人,而且還喜歡運動,這一點到了他年老時也一樣。記憶中父母第一次吵架,是因為父親在樓下打羽毛球不肯回來吃飯。那次他們吵得很兇,父親把一鍋餛飩全掀翻在地上。他是那樣矯健、暴躁、威風凜凜。這也是我第一次因為大人之間的關系而感到恐懼。

可是,愛運動并沒有讓我父親變得更長壽。他花了很久才讓自己變老,最后只需要一點點時間用來真正離開——離開時間的切割和捆綁。病重時他住在一家以做伽瑪?shù)妒中g聞名的部隊醫(yī)院,上固定頭架時必須忍受劇痛。他坐在MR室門口等候檢查,拿掉了假牙的臉顯得十分愁苦。每時每刻他都在盼望走出病房,然后可以回鄉(xiāng)下住一段日子,擺弄擺弄菜園。他住在底樓,8床,黃昏時剛好能被夕陽照到。隔壁的7床幾乎還是個孩子,21歲,他知道自己治不好了,逼著家人送他回浙江老家,走時還禮貌地跟每個人打招呼。他笑起來可以遮掩垮下去的臉頰,變得好看一點。我陪著父親,我們小心翼翼地聊天?墒怯幸淮嗡蝗桓艺f到了死,我一下子悶掉了,說不出話來。其實我心里是有話說的,但我就是說不出來,像被一只巴掌擋住了似的。

這個清明我在鄉(xiāng)下住了一晚。我的小阿姨蓋了新房子。我睡在那個大閣樓上,有尖頂和老虎天窗。我在想等我老了可不可以帶湯包太太住到這里來。我們一起張望遠處的河水,還有比河水更緩慢的歲月。黃昏特別長特別長,而黑夜卻像子彈一樣猝然來臨。

我離開那里時,表妹告訴我,鎮(zhèn)上有一棵千年銀杏,你路過了就會看到?墒窃诼飞衔彝浫チ粢饽强们赉y杏了,只看到我父親的鄉(xiāng)村慢慢遠了。比起住到這里,我知道更大的可能是,有一天我會忘記這些,忘記清明澄澈的山水、飛來飛去的鳥兒,忘記令人贊嘆的溫暖的莊稼,忘記父親的傷痛和淚水。我害怕到了這一天,我就再也不愛這些,再也想不起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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