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子綦隱幾而坐，仰天而噓……”莊子《齊物論》開篇第一句，就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不是其中的深邃的哲學思想，而是“隱幾”這個奇怪的意象，“隱”在現(xiàn)代漢語里，自然是隱藏的意思，但若照這個思路理解，南郭子綦是把自己藏在“幾”下思考宇宙、生命以及一切，顯然不合情理的，因為他還“仰天而噓”，藏在幾下，如何“仰天”？其次，以我們對“幾”的印象，這種家具無論如何也不算高大寬敞，人把自己藏在下面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當然，通過查看注釋，這個疑問不難解決，“隱”者，“憑”也，大多數(shù)注釋都爽快地告訴我們，所謂“隱幾而坐”就是靠案而坐。想象起來，就差不多是靠著我們今天茶幾一般的小桌子在地上坐著，悠哉游哉的感覺吧。

但有人提出疑問了，我們都知道那個某名的成語——“舉案齊眉”，說孟光為了表示對丈夫的尊重，每一頓飯都擺在案上，雙手捧舉到眉毛那么高的位置呈給丈夫。如果南郭子靠的幾就是案的話，那么孟光也應該就是端著一個四條腿的笨重家伙向丈夫獻食，“舉案齊眉”且不論技術上是否行得通，單是從造型來看，也是夠滑稽搞笑的了。

這個疑問的確值得重視，我們其實已經(jīng)可以確定，古代中國人的生活起居，基本上是在地面上進行的，戰(zhàn)國楚墓出土的漆案實物就非常矮，幾乎貼近地面。而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木胎彩繪漆案，據(jù)同時出土的竹簡記載，長二尺六寸，廣尺六寸，折算過來，就差不多是長60.2厘米，寬40厘米，高5厘米。造型為長方形平底，用整塊木材砍削而成，底面四角各有一個曲尺形的矮足，案面四周則斫出高起的擋板以防案上所置食物滑脫。案底面髹黑漆，上書朱色“轪侯家”三字，案面以紅漆、黑漆各兩組為底色，并在黑地上繪出紅色和淺綠色的卷云紋，紋樣流暢舒展。對比鮮明，繁簡有致。剛出土時，案上還放置有彩繪漆盤五個，耳……一個，卮……兩個以及竹筷一雙。其中一個盤內(nèi)尚存有肉食殘渣，活靈活現(xiàn)地展示出兩千多年前上層貴族的真實生活場景。所以彼時的“案”，其實大多數(shù)時候都不是指有著四條腿的小桌子，而是更近于托盤一類的東西，只不過比托盤多四個短足，形制更大更莊重而已（圖一）。莊子生活于戰(zhàn)國時期，按照中國人起居由低到高的發(fā)展規(guī)律，莊子時代人們的標準坐姿應該是“跽坐”，那么這樣來看，南郭子綦如果真是靠著那時那種叫“案”的器物而坐的話，他就得把臀部高翹，上身整個伏趴在上面才行得通。用這樣古怪而略顯猥褻的姿勢來思考哲學問題，關上門獨自進行，倒也未嘗不可，可是下一句“顏成子游立侍乎前……”說明他還有學生在一旁侍候著，這種形象，落在學生眼里，恐怕沒哪個老師愿意吧，更何況這樣一來，“仰天而噓”又沒法進行了。

那么這個“幾”到底應該是個什么東西呢？這個問題其實早已經(jīng)被專家研究得很清楚了，最幸運的是還有大量的出土實物與古畫做佐證，馬王堆三號墓中出土的一件漆幾（漆畫木變幾），幾條細腿上支撐起一個Õ¬長的平面，平面的形狀顯然無法承擔擺放物品的功能，而四川成都青杠鄉(xiāng)東漢墓出土的畫磚，則很好地解說了這種幾的使用方法，畫中描繪了當時一種寫實性很高的生活場景，尊者雙手平放Õ¬面帶足的器物上，而旁邊其他幾個人的面前，只有一張低至地面的案，尊者放手的器物正好與漆畫木變幾高度相似，可見這就是“幾”在古代的真正用途了——不是放物，而是放手，尤其是尊者，雙臂憑靠在幾上端坐的姿勢，顯得既安祥，又莊重，身份感立即顯現(xiàn)�！案邩淞柙�，蟠紆煩冤，旁生附枝。王爾公輸之徒，荷斧斤，援葛虆，攀喬枝。上不測之絕頂，伐之以歸。眇者督直，聾者磨礱。齊貢金斧。楚入名工，乃成斯幾幾。離奇仿佛，似龍盤馬回，鳳去鸞歸。君王憑之，圣德日躋�！睗h人鄒陽的這篇《幾賦》還點明了幾的象征意義，君王們憑靠其上，治理天下，修身齊國。《西京雜記》則記：“漢制：天子玉幾冬則加綈錦其上，謂之綈幾……公侯皆以竹木為幾，冬則以細罽為橐以憑之，不得加綈錦�！笨梢娨驗樯鐣�地位的不同，“幾”的使用與陳設方式也是有區(qū)別的。中國的“禮”，從來都遵守嚴格的等級制度，一言一行，一器一物，莫不體現(xiàn)著這個特點。

在許多時候，這種幾又被稱為“憑幾”或者干脆就叫“隱幾”，所以莊子文中的“隱幾”差不多是個專用名詞，不管那時是否亦有類似今天桌案造型的家具，南郭子綦用的是“憑幾”卻是可以肯定的（圖二）。

憑幾的造型，在魏晉南北朝時期，變得更為特殊和專業(yè)，幾面更窄，三足，幾面后部上腦凸起一定的高度，上腦與扶手整體呈圈椅上部的半圈狀，造型很符合人體工程學的要求，與漢榻配合使用，依靠起來更舒服自然。如《古代帝王圖•陳宣帝》中所畫，陳宣帝端坐車輦之中，雙臂平擱在憑幾之上，從袖邊露出的部分來看，幾面差不多窄成了一根木條（圖三）。而憑幾的人，也漸漸從君王賢者擴展到了普通文人雅士，魏晉時期政治嚴苛，可人們的精神追求卻更趨近自由與坦蕩，幾的變化，也許正對應著當時人們崇尚自然的心態(tài)。

宋代以后，中國人的生活方式發(fā)生了極大改變，垂足而坐使得所有的家具都跟著長高，憑幾這種專為跽坐而設計的輔助性家具失去了存在的價值，漸漸從日常生活中隱退，與高坐匹配的桌子開始盛行，而“桌”、“案”、“幾”的稱呼與功能也隨之交融起來。相對而言，較為大型的承具，是桌案，較小型的為幾，尤其是香幾，在唐朝還叫“香桌”，可到了宋代卻叫“香幾”了。香幾有四條細腿，身型苗條，中間還有收腰，仿佛美人一般，主要用途是放香爐，因為纖細，所以搬動不太困難，古人天性浪漫，動不動就要把香幾和香爐搬到庭院中去拜月，但真像貂蟬那樣把月給拜閉了的，卻沒再聽說過（圖四）。

真正與日常生活最密切相關的，應該是茶幾，古人的廳堂陳設，基本上都一個調(diào)調(diào)，特別富貴的家庭，會在大廳正面設一張巨大的羅漢榻，榻中設小桌，窮一點的是一張大條案，前設兩張椅子，中間放一張方桌，這都是代表主位，客人不受到主人特別邀請，是不方便坐過去的。一般的情況下，客人很自覺地就從主人手下的兩溜扶手椅上挑個位置坐下，那些椅子之間，隔放一張小桌子，就是茶幾了，是專給客人放茶具用的。這種用途決定了，它不能太大，不能太矮，也不能太高，齊著椅子的扶手最相宜。

古代中國人生活講究細節(jié)，日常用具的細分程度令人嘆為觀止，清代花幾的出現(xiàn)就是個明證，花幾的主要功用就是擺放盆栽花草，放在廳堂的兩側。再平凡的花草放上花幾，也會突然顯得優(yōu)美起來，更何況許多花幾本身就造型精美，工藝復雜，就算不擱花草，隨便往那里一擺，也會給房間平添一種典雅的氣氛（圖五）。

“幾”這種家具，在今天的生活里，與我們的親近程度，只略遜于床而已，因為我們把夜晚的大多數(shù)時光都交給了電視，沙發(fā)前的茶幾，除了放遙控器之外，還堆滿了零食、茶……以及無數(shù)好看但無用的勞什子。我們對茶幾如此依賴，可是卻很少給它應有的尊重，估計這跟茶幾的高度有關，大多數(shù)現(xiàn)代茶幾都只比沙發(fā)坐墊高一點點，我們總是居高臨下地與茶幾進行交流，當然無法心生敬意。如果我們也想隱幾而坐，就得把屁股從柔軟的沙發(fā)上挪到冰涼的地板上，真是相當?shù)牟皇娣�，難怪再沒人能寫出《莊子》那樣恣肆狂放的偉大哲學著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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