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春秋

架子床

貴妃榻的實用功能不強,屬于時尚家居一類的家什,一般只在富貴之家才有,但它所隱含的獨特文化與心理因素卻是普遍的,所以美人榻造型的家具,今天也不難見到,不過現(xiàn)代人房屋面積有限,騰出多余空間安設這樣一個家具,依然只有富裕的家庭才能勝任,不過近年沙發(fā)設計師們體貼地在沙發(fā)的一側增加了一塊近于美人榻的附屬設施,總算滿足了人們對它的浪漫狂想,只是這一來,就得容忍他人在臥榻之側酣睡了,這可以算做現(xiàn)代人的一種思想進步嗎?

古代繪畫中最常見的床,是三面帶圍的高腳造型,這應該也是古代中國人家居生活中沿用最久的床具形制,這種床被稱為“羅漢床”,與榻一樣,更多的是用來待客而非睡臥,魏晉時期,盛行清淡,文人雅士們坐在床榻上高談闊論的場面畫常入畫,因為唐代以前的人生活中多用跽姿或盤腿坐,還沒有習慣垂膝而坐,所以對靠背的要求不如今日這么高,羅漢床三面的低矮圍欄只是起隔離與裝飾的作用,人們常在羅漢床中央設小幾,用以擺放茶盞等物,想象起來,與今天的沙發(fā)茶幾,功能其實相差無幾,不同的是,古人那里,主人與客人都可以脫掉鞋上床對談,今天的人卻不方便主客都脫了鞋蜷進沙發(fā)里了,古人生活比我們更為自然從容,從這里也可見一斑。

拔步床

完全用來睡覺的臥具是架子床,也是古人使用最多的床,它的做法通常是在床的四角安立柱,床頂部安蓋,稱做“承塵”,加上蚊帳就可以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小空間,床的三面裝有圍欄,多用小料拼插成幾何紋樣,也有的在正面多加兩根立柱,稱為六柱架子床。也有在正面多加兩根立柱,兩邊各安方形欄板一塊,名喚“門圍子”。正中是上床的門戶。更有心思巧妙的工匠在正面用小木塊拼成四合如意,中加十字,組成大面積的欞子板。中間留出橢圓形的月洞門。二面圍欄及上橫楣板也用同樣方法做成。整張床精雕細琢,非常精美,除了睡眠之外,也可以提升整個房間的風格情趣。架子床在明清兩代非常流行的,甚至在改革開放之前,許多中國人家里也還找得出一張這種架子床的簡化版,它們多出自五、六十年代的工匠之手,屬現(xiàn)代仿品。經(jīng)過無產(chǎn)階級世界觀的改造之后,這些工匠們學會了把實用性當作評價物品價值的惟一標準,這個時期出產(chǎn)的架子床,立柱與蚊帳還在,只是雕花已經(jīng)無存,簡樸方正得猶如一個木箱,睡在這樣的床上,藝術與審美趣味全無,難怪改革開放之后,西式臥具一經(jīng)露面,就立刻得到了中國人的全民愛戴,迅速地取代架子床,成為了中國人臥室中最流行的家具。

中國臥具發(fā)展的最頂峰,當然是晚明時期盛行開來的拔步床,這種造型奇特的床像一間獨立的小屋子,以驕傲的姿態(tài)在寬大的房間里形成一個新的宇宙中心。顧名思義,“拔步”就是要邁上一步才能到達的床,從外形上看,它好像是把架子床安放在一個木制平臺上,床前設淺廊,長出床沿三四尺,廊子的兩側可放置一些小型家具和雜物,大多數(shù)拔步床都雕飾著極其繁復精美的花紋,功能齊備、制作費時費工,所以只有經(jīng)南一帶較為富庶發(fā)達的地區(qū)才有消費玩味它的氣度與能力,從很大一個程度上來看,拔步床不僅是一種家具,還是一種固定資產(chǎn),成為擁有者財富與地位的象征。這樣的床也許只能在晚明時代出現(xiàn)與盛行,因為從那極度的奢華與繁復之后,我們隱隱能察覺到某種末世情結的漫漶,對細節(jié)的狂熱追求常常是創(chuàng)作力衰竭的預兆,與其說是一種文化上的自信毋寧說是建筑在極度自大之上的自卑,當彼時的富豪們紛紛踏進這種幽閉的狹小天堂里尋找永恒的富貴權勢之夢時,他們中是否有人意識到了那驚醒美夢的漁陽鼙鼓正動地而來?

如今我們都睡在了西方人設計的開放式眠床之上,席夢思與電熱毯負責我們的舒適,臥室門與厚窗簾保護著我們的隱私,對著古人的床除了懷著獵奇的心腸進行一番探索與發(fā)現(xiàn)之外,可以采取的行動其實并不多,因為我們就算有收藏它們的閑錢,也不見得有品味它的閑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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