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檀姜

“詩成絕恨知心少，自寫吳箋寄故人�！睂ΜF代人而言，領略陸游《暮春》一詩中所要表達的意象，并非難事，惟一生疏的詞語是“吳箋”，雖然從詩句的上下文不難得出這是一個名詞的結論，但時光造成的隔閡，仍然讓缺少專業(yè)知識的讀者無法準確地定位“吳箋”所指向的具體物質。除了語言本身的變遷之外，更大的影響來自于物質世界的變化。技術時代來臨之后，古人與今人的生活方式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已經無法順著物質的脈絡精密對接，尤其是那些從現實生活中幾乎絕跡的事物，惟一觸摸它們的渠道，就在古人的遺墨之中了。

不過，從實際情況來看，吳箋與現代人的生活并未出現絕對無法修復的斷層，只不過是語言的微調多少使它與現代人之間產生了距離，至少“箋”這個字眼對現代人來說并不陌生。

信息化技術驅逐掉過時的紙質媒介的過程中，其實還有相當一部分現代人接觸過用紙來傳遞信息和思想的生活，甚至在電腦取代所有書寫工具之前，仍然還有一部分堅持舊時代生活方式的人會使用紙張、筆墨這樣的事物。信箋就是其中最為常見的一種，與普通紙張略有不同，信箋的主要用途是信紙，并以某種固定樣式保持著與普通紙張的差別。這種特殊的紙媒，與陸游詩中提及的“吳箋”雖不能完全同等，但其承繼關系一目了然。

“吳箋”本意是指蘇州一帶所產的彩箋。主要用于寫信或者抄寫詩句等比較文藝的事體。因其品質佳良，工藝特殊，堪稱花箋的典范，所以逐漸成為花箋的代稱進入詩句。事實上，吳箋并非古人的惟一選擇，全國有不少地域都能生產花箋，只有那些追求完美，講究品質的人，才會固執(zhí)地非吳箋不用。

我們使用的信箋，大多數就是印著紅色橫條的薄型紙，相形之下，古人的花箋則要華麗得多。蘇易簡《文房四寶譜•紙譜》中記載“桓玄詔平淮，作桃花箋紙，及縹綠青赤者，蓋今蜀箋之制也”。可見花箋至少晉代已經出現，而且花式色彩豐富，同時也說明，蜀地也是花箋的發(fā)源地之一。及至唐代，經濟發(fā)達，文藝興盛，詩歌時代對花箋的推動不可小覷。箋紙的發(fā)展進入加速期。作為其時最為發(fā)達的紙張制造中心之一，蜀地的箋紙產品就是當時人們大為激賞的文化用品。尤其是成都浣花溪一帶，因為水質原因，出產的紙張質量尤佳。“以浣水潭水造紙故佳，其亦水之宜矣”（費著《箋紙譜》）。

除了地利之外，蜀箋的傳奇更離不開人文的影響，唐代有一位曾經在成都生活過多年的奇女子薛濤，她不僅僅留給世間詩文才華的驚鴻記憶，更有一段關于彩箋的傳奇與她緊密聯系。據說她以芙蓉皮為原料，以芙蓉花瓣汁為染色劑，制作出了一種色彩優(yōu)雅的箋紙。此外，又因薛濤喜愛松花箋紙之色，惜其尺幅大，讓工匠改制成八行詩箋，這一改革也讓蜀地的士人十分認可，因而都被冠以“薛濤箋”之名定格于歷史長河之中。

薛濤箋其實也只是古代豐富的箋紙產品中的一個冰山一角。僅唐宋兩代，箋紙的制作工藝與發(fā)展就令人嘆為觀止。在色彩方面，費著《箋紙譜》載“謝公有十色箋，深紅、粉紅、杏紅、明黃、深青、淺青、深綠、淺綠、銅經、淺云，即十色也”，方以智《通雅》載“又有松花、金沙、流沙、彩霞、金粉、桃花、冷金之目”；在工藝方面，出現了砑花和暗花技術。砑花，即以凹凸版在箋紙上壓制出圖案，可以壓制出山水、林木、折枝花果、獅鳳、蟲魚、壽星、八仙、鐘鼎文等種種不同的紋樣，精美異常；暗花則是“又以絹布，先以面漿膠，令勁，隱出其文者，謂之魚子箋，又謂之魚卵箋。今剡溪有焉。亦有作敗面糊，和以五色，以曳過令沾濡，流離可愛，謂之流沙箋。亦有煮皂莢子膏，并巴豆油，傅于水面，然后點墨或丹青于上，以姜揾之敗散，以須拂頭垢引之則聚。然后畫之為人物，舒之如云霞若鷙鳥翎羽之狀，繁縟可愛……”（《墨池編》）。這種工藝制造出來的紙張，后來又稱為“水紋紙”或“云石紋紙”。

南宋時，太平老人《袖中錦》認為“吳紙”為天下第一，其實并非空穴來風的臆斷，從歷史傳承來看，蜀箋應從吳箋中汲取了大量經驗。范成大認為蜀制粉箋，使用的是吳法，蘇州制箋技術傳入蜀地后，蜀中仿制較為成功，所以又稱為“假蘇箋”，蘇州出品多布紋，蜀地皆為羅紋，但較為軟薄，韌性不及，如果加厚，則又比蘇箋更好。

蘇州制箋中有春膏、水玉兩種堪稱箋中極品，春膏箋制作十分講究，“吳取越竹，以梅天淋水，令眼稍干，反復捶之，使浮茸盡去，筋骨晶瑩澈，是謂春膏。其色如蠟，若以輕墨作字，其光可鑒。故其鑒近出，而遂與蜀產抗衡”（《負暄野錄》）。難怪一眾文人墨客愛不釋手。

若論華麗，則金銀色紙當仁不讓，對金銀造就的奢華美麗，古人似乎也無意抵抗，從服飾到紙張，金銀幾乎滲入了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金銀紙早在唐代已經流行開來，“凡將相告身，用金花五色綾紙所司印；凡吐藩贊普書及別錄，用金花五色綾紙，上白檀香木、真珠瑟瑟、鈿函銀鎖；回紇可汗、新羅渤海王書及別錄，并用金花五色綾紙。”（李肇《翰林史》）。

至宋代，甚至民間的婚嫁也會用到金銀紙，以至于朝廷頒旨禁止，于是假金銀紙又成為一種新的選擇，據屠隆《紙墨筆硯譜》載，制法是“用云母粉同蒼術、生姜、燈草煮一日，用布包揉洗，又絹包揉洗，愈揉愈細，以絕細為甚佳。次用白芨粉調粉刷上花板，覆紙印花板上，不可重拓，欲其花起故耳，印成花如銷銀。若用姜黃煎汁，同白芨水調粉刷板，印之花如銷金……”工藝相當復雜，至于效果是否畢真，則只有親自試用過的人才能判斷了。

電子郵件代替了信箋，人們不在乎再也買不到這些神奇如夢的花箋。生活在信息時代的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日新月異的新生媒介將會把海量的信息妥善地收藏至永恒的將來。然而，不過十來年時間已經有種種跡象表明，現代新媒介根本不像我們以為的那么可靠，有些品質較差的光盤甚至三、五年之后就不能再讀取，而看似脆弱的紙張，有些跨越了幾百年的時光，仍然在向后人展示著過去的光榮與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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