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檀姜

再是不愛化妝的女性，個人物品里大概還是尋得出一、兩只口紅來的。所有化妝品里，口紅無疑是最具有誘惑力的一種。精致的外管，捏在指間輕輕一旋，柔潤嫣紅的唇膏緩緩升起，單是看著就覺得賞心悅目，沒有幾個女子壓抑得住在唇上涂抹一下的念頭。雖然只是點染一下嘴唇，但卻往往能產生令憔悴面容突然煥發(fā)神采的奇效，也難怪愛美女性把口紅當成自己最親密的朋友，就像男性會不由自主愛上打火機一樣。

涂口紅不只是現(xiàn)代女性才能享受到的福利，美麗的紅唇自古就是審美中重要的一個環(huán)節(jié)。唐宋詩詞中描寫女子點唇染唇的詩句不可勝數(shù)，而宋詞中干脆還有點絳唇這個詞牌。幾乎可以肯定地說，在人類歷史長河中，口紅是屬于那種遲早會被發(fā)明創(chuàng)造出來的物品，它也許沒有生活必需品的名份，卻有生活必需品的地位。

人類從何時起開始往嘴唇上涂抹顏料雖沒有明確的說法，但從現(xiàn)存的文獻資料來看，它的歷史絕對足夠悠久。說到口紅，就必須先提到另一種重要的化妝品胭脂，因為有很多跡象表明，在古代中國，口紅與胭脂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

匈奴沒有文字，這個最終被人類的血液稀釋得無影無蹤的民族唯一留下的一首詩作，還是借助漢語才得以傳承下來的，“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雖然詩句文詞簡樸，但卻有種奇異的動人之處，沒有失敗者呼天搶地的哀嚎，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尤其最后一句，只字不提國仇家恨的大慟，卻道婦女不能再修飾容顏。無理處的深情，要細細品讀，才能領悟到，原來真正的傷痛，都是與生活勾連的。據(jù)古代文獻記載，焉支山下盛產一種叫做紅藍的植物，匈奴人探取其花染緋黃，采取其上英鮮者作燕支，婦人用來做為勻面的化妝品，焉支、燕支、閼氏，燕脂，不同文字，相似讀音，早有學者考證出，它們指向的就是女人們最初也是最心愛的化妝品之一——胭脂。

北朝賈思勰的《齊民要術》中有“作燕支法”，在其工藝中有添加藜、藜、藿及蒿等燒成的草木灰和醋來分離紅藍花中的紅色素和黃色素的過程。草木灰與醋實際上就是起到了堿和酸的作用，匈奴民族生活的草原地區(qū)，堿湖中堿的化學屬性遠優(yōu)于草木灰，所以匈奴出品的胭脂質量很長時間里都優(yōu)于中原，匈奴人以此為驕傲，并在詩中獨獨深情地提及，其中深意也就不難領會了。

古代胭脂的成品與今天的彩妝中的胭脂樣子不太一樣，大抵都是以絲棉薄片浸入提煉出的胭脂紅色汁液中，然后曬干。所以古代的胭脂是一張一張的紅色絲棉片。使用時，用小手指蘸一點溫水灑在棉片上，等胭脂化開后，就可以涂臉了。這個胭脂也是可以用來涂唇的，用時先將絲棉胭脂卷成細卷，然后在嘴唇上轉，或者用玉簪在絲棉胭脂上轉，再點唇。

這樣的場景，在《紅樓夢》里寫得最是詳細有趣。第四十四回里，平兒無辜挨了鳳姐兩口子的打，委屈得不行，寶玉趕緊抓住這個機會憐香惜玉一下。把平兒請到怡紅院中，又是安排她更衣，又是安排她補妝，殷勤得很。寶玉拿出來的丫環(huán)們的化妝品，就連跟著鳳姐見慣世面的平兒，也覺得不一般�！啊�…然后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干凈，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凈了，配了花露蒸疊而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里，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夠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一直喜歡幫女孩子們做胭脂，可能也不見得全是女性化傾向作祟。這個過程看上去，的確很好玩，而且成果也很容易讓人生出成就感來，寶玉這種人有藝術家氣質，喜歡做這些事，多半還是出于對美的天然親近心理。

不過古代女子的點唇并非只有這一種方式�！洱R民要術》中的“合面脂法”介紹了用牛髓或牛脂制作面脂的方法，最后提了一句，“若作唇脂者，以熟朱和之，青油裹之”，油脂狀的唇脂，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今天的唇彩唇膏。這與用水化的胭脂顯然有著很大的差別。以油脂作為底料與北方民族的生活習慣和物質條件分不開，但動物油脂多少存在保存困難、容易變味的缺點，所以至中原后，人們對它進行了改良和提升，以性質相對更為穩(wěn)定的蠟取代了油脂。

以油脂或蠟為載體的唇膏在唐宋朝尤為普遍，“口脂”這個詞匯在詩詞中出現(xiàn)的頻率非常之高。想象中這樣的口脂應該是以盒子裝著，使用時以指尖蘸取，然后抹在唇上，但實際情況卻比這個更為進步，唐代的女子們使用的口脂，已經如今天的口紅一般，做成了柱狀。比如較為著名的“煉蠟合甲煎法”——先將蠟融化，加入紫草熬煮，然后加入一種叫作“甲煎”的香料，攪勻，灌到竹筒里，等它冷卻凝固后取出，就是一段一段的口脂了，這種口脂的顏色為紫紅，若要得到更為鮮艷的口脂，只需在蠟中加入朱砂粉即可，元稹《鶯鶯傳中》張生與崔鶯鶯分離后，曾給她帶去一些小禮物，其中就有口脂五寸。情人間贈送禮物常�？粗刭N心浪漫，張生送這樣的禮物，可見是位愛情高手，而口脂在當時多半也是時髦而流行的物品，就象今天小資們推崇的夏奈爾香水一樣。

值得一提的是，古代女子的口紅中還常常加入貴重香料，古詩文中的“香唇”二字，多為寫實，而非藝術化的加工。人們在制作口脂時，除甲煎之外，還會加入茅香、蘇合香、白檀香、麝香、雀頭香、蘭澤香、藿香等十余種香料，這樣的口脂，不僅色澤紅潤，而且散發(fā)著名貴香料的味道，據(jù)唐代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的記述，唐中宗會在臘日賜給大臣們口脂、蠟脂，并用碧鏤牙筒盛裝。碧鏤牙筒即染成翠綠色的雕花象牙筒，看看，又是摻了貴重香料，而且連盛器都這么名貴，相形之下，現(xiàn)代女子使用的口紅多么普通平凡？這讓我們現(xiàn)代人在古人面前還如何生得出優(yōu)越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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