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村論國民之人格

    這篇文章其實并不完整,準確的說是第一頁,因為當我翻看第二頁的時候發(fā)現已經被刪了,幸好我打開時有緩存,所以就把這篇不完整的文章轉載了與眾分享。   
    在中國大陸生活有一個明顯的好處,就是隨時可以分清理論和現實。有些權利,在理論上擁有,在現實生活中就沒了; 有些收入在理論上增加了,一進菜市場就發(fā)現買不起肉了;有些人在理論上站起來了,實際上還在那里跪著。

  當代中國是一個光怪陸離的所在,幾乎每天都會發(fā)生一些悲慘的事、荒唐的事和令人哭笑不得的事。那些數不清的礦難,那些結石嬰兒,那些校車事故、動車事故,食品安全事故,那一樁樁強拆血拆,那一樁樁貪腐案件,那些因為躲貓貓、喝開水而慘死在監(jiān)獄里的囚犯,以及那些風起云涌的群體性事件,我們可以確定,在未來幾年之內,這些事情不僅不會絕跡,相反他們會以更激烈的面目出現在我們面前。而這些事件大多指向一個原因,那就是沒有邊界沒有規(guī)則,也不受約束的政府權力。

  這些年,我經常來香港,每次來我都會買一些時事政治雜志,重點是看那些時事政治觀察家對大陸未來的預測和分析。在我看來,這些預測和分析都忽略了一點,就是中國大陸居民長期所受的教育形成的人格。


  這些人格不僅影響了中國的今天,也必然會影響中國的未來。這些人格中的第一種我稱之為“麻木人格”。民眾被剝奪了大多數的權利和自由,僅剩的一點點也常認為是政府恩賜的,因為是恩賜的,所以被剝奪被侵害都屬正常。在強大的暴力之下,民眾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于是就心甘情愿地接受底下的身份,貧窮的生活,以及悲慘的命運。久而久之,很少人會去思考這種命運是否應該,是否公平,是否合理。


  人要是被搶了,就餓了;被人打了,就忍著;自己的房屋被推倒,那就看著;老婆被捉去流產,那就哭著。人們低眉順眼地活著,不叫疼也不叫苦,閉著嘴躲貓貓,閉著嘴打醬油,閉著嘴做俯臥撐,連死都是閉著嘴死,這種種閉嘴都是因為一個前提:惹不起。


  我們知道,如果你單獨面對的是一個流氓,你惹不起還能躲。但如果你面對的是一個流氓的制度,那么你惹也惹不起,躲也躲不起,唯一的選擇就是改變它。對自己的麻木也往往是對他人的殘忍和刻薄,如果同情心可以量化,我們將悲哀地發(fā)現,大陸的同情心指數非常低。在著名的“小悅悅事件”中,兩歲的女孩慘死于道路之中,十八位路人無一肯施予援手。其實這十八個人不僅只代表他們這十八個人,更代表一個龐大的群體,一個極度不善良的群體。他們可以怒斥身邊的乞丐,也可以漠視遠方的受難者,甚至對于自己的親人的困難也極少給予同情。有人挨打他就在旁邊圍觀,有人哭訴不幸他就在旁邊冷冷地嘲諷,甚至在有人他要自殺的時候,這種人首先想到的是,“哦,他在炒作,他要出名”。


  我曾經為這種人畫過一幅畫像,沒人為他說話,他忍著,他看著,為他爭來權利了,他感謝命運,說“嘿,該是我的就是我的”,沒爭過來什么,他就扮演先知,說“早知沒什么用,你折騰什么呀?”,為他說話的人被抓了,他就在一旁竊笑,說“活該,讓你折騰!


  我們知道,大作家喬治?奧威爾曾經寫過一本著名的反烏托邦小說叫《1984》。在《1984》中,男主角溫斯頓?史密斯和女主角茱利亞曾經有過一段驚心動魄的對話。他們從無所不在的監(jiān)視網中脫身,幽會于草地上,等他們把該做的都做了之后,溫斯頓對茱利亞說,“你跟男人的上床次數越多,我就越愛你,你明白嗎?”茱莉亞說,“完全明白”,溫斯頓接著說,“我痛恨善良痛恨純潔,痛恨他媽的一切美德,我希望每個人都腐敗透頂”,茱莉亞回答說:“我配得上你的愛,因為我腐敗透頂!蔽覀兛梢园堰@個看做是中國大陸人格的晚期階段,到了這個階段,人們會對一切美好的事物表示懷疑,甚至痛恨。他們會對一切的善意言行都不再相信,甚至表示極大地懷疑和仇恨。到了這個階段,他們就不再麻木,相反,變得極為憤怒, 而且還會極為暴戾,一點點小事都會引起他的萬丈怒火,然后不擇手段、不分對象地進行報復。而更為殘忍的是,他報復的對象往往是比他更弱小和不幸的群體。


  我拿魯迅筆下的阿Q打過一個作比方,我說阿Q被村長打了,不敢還手于是就只能去打王胡,又打不過王胡,就只有去打小弟,小弟也打不過,就只能去打吳媽,連吳媽也打不過,就只能去打幼兒園的孩子。其實這并非笑話和虛言,這些年中國大陸層出不窮的幼兒園的屠童案就是一個明證。


  我講的第二種人格,可以稱之為“事實接受障礙”,因為長期的蒙蔽,必然會降低整個社會的學習能力和認知水平,人們不愿意接受也接受不了那些明顯的事實,甚至不惜為謊言辯駁。在這個意義上,誠實不僅僅是一個道德問題,也是一個能力問題。


  時至今日還有人在懷念文革,認為那是一個腐敗沒有平等的年代。所以我們看到,在天安門廣場上的毛澤東紀念館,有各地的游客排著隊絡繹不絕地排著隊去瞻仰膜拜他的遺體。我們看到在中國大陸的公共汽車、出租車、私家車中,有不少司機會把毛澤東的照片像神像一樣掛在車前,祈求他的保佑與庇護。


  在兩個月之前,在中國大陸的互聯網上,有過一場關于“大饑荒”的辯論。辯論的發(fā)起者是人民日報甘肅分社的社長林治波,他認為在中國1959年到1962年的那場大饑荒壓根就沒發(fā)生過。而就是這個惡意的編造,這場辯論持續(xù)了大概半個多月,最保守的估計,有幾萬人參與了這場辯論。在這場辯論中,你可以很驚訝于其中的觀點和分歧,有那么多人就認為大饑荒從來就沒有發(fā)生過,只是一小撮壞人別有用心地編造;還有些人會認為饑荒確實發(fā)生過,但是是在極短的時間和極小的范圍之內,絕不可能有那么多人餓死。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他們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質疑,有人會問,既然餓死了那么多人,萬人坑在哪里?有人會問,這么大的災難,為什么從來沒見報紙和電視報道過,有人會問,既然中國曾餓死了那么多人,那么中國為什么還要實行計劃生育,另外有一些人會問,既然餓死了那么多人,請問你家里餓死了幾個,有人會實際證明,我的家鄉(xiāng)雖然也很貧窮,從來沒聽說過有人還被餓死的。這些質問的固然是很荒謬,但是最荒謬的還是最后一個問題,有人問,既然他們沒飯吃,為什么還不吃肉。


  第三種人格可以稱之為“奴仆人格”。正如魯迅所言,在中國歷史上其實沒有那么多時代,只有兩個時代,就是暫時坐穩(wěn)了奴隸的時代和欲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古代的奴隸終于皇帝,忠于朝廷,而現在的奴隸大多認為自己不是奴隸,而是國家的主人。他們從小就被教育要忠于集體,忠于國家忠于黨,但是很少提到忠于自己。這種人會把政府視作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任何批評政府的人為被他們視為天敵。他們往往會自認為是愛國者,一切事情都必須是跟愛國這兩個字發(fā)生關系才有意義:他們學習是為了國家,他們工作是為了國家,他們鍛煉身體是為了國家,他們保護視力也是為了國家,甚至連衣食住行跟性愛也都是為了國家。為了所謂的國家利益,其實他們所說的國家利益常常都是政府利益,黨派利益和少數人的利益,為了這所謂的國家利益,有許多人都隨時準備捐軀。


  在最近發(fā)生的釣魚島事件或黃巖島事件的領土爭端中,你會發(fā)現有那么多人會說“如果要去死的話,我愿意去死”。其實事情還沒那么嚴重,在正常的國家,民主自由和人權斗士不錯的詞,但在他們眼中,這些都是帝國主義的陰謀。這樣的奴仆人格,如果加上長期的仇恨教育,就會變得極為得乖張暴戾,成為所謂的“暴徒人格”。


  在這些暴徒看來,世界上大多數的媒體都是反華媒體,一切人權組織都是反華勢力,任何異議人士都是西奴、漢奸、賣國賊。一個中國女人如果嫁給了外國人,那就是恥辱,相反,如果一個中國男人找了一個外國女人而如果是外國妓女那就是最好,他們就認為這是為國家報了仇。我不只一次聽這些愛國憤青們描述他們的理想,說“發(fā)財之后必去日本,去了日本一定要找日本妓女。然后把國仇家恨、百年恥辱、滿腔怒火全部發(fā)泄到她們身上,直至精盡人亡”。


  這些人會公開鼓吹戰(zhàn)爭,會經常叫囔中日之間必有一戰(zhàn),中美之間必有一戰(zhàn)。其潛臺詞不言而喻,就“是即使你不來打我,我也會要打你”。甚至有人會公開談論用民航客機運送原子彈,然后運到日本引爆。你可以在谷歌上或者是內地用的搜索引擎百度上,輸入幾個字“原子彈炸東京”,看看會出來多少結果,同上述的話語和表現中,你們很容易就聽到殘忍的意味。


  在本質意義上,現在的這群愛國憤青跟半個世紀前的紅衛(wèi)兵是一個團體,沒有本質的區(qū)別:他們同樣的盲目,也同樣的憤怒,有著殘忍的面孔和志向,而且極不穩(wěn)定。在任何一個正常的社會,這種傾向都應該被視為危險的事物,但是在中國大陸,政府長期縱容和玩弄他們的憤怒,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年,有幾個合法的反外游行大都以這群人為主體,這其實就是在玩火,如果條件時機成熟,這團火焰足以摧毀一切。


  第四種我稱之為“委屈人格”。對許多人而言,中國大陸的生活都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生活。在這里,法律常常形同虛設,權力隨時都有可能越軌。在守法和違法之間,幾乎沒有什么界限。幾乎每家公司都在偷稅,幾乎每個人都有不檢點的言行。不查,個個都是孔繁森,一查,個個都是王寶森。這話其實不僅僅適用于官員,也適用于平民。


  以一家小店的慘淡經營當中,有許多部門和機構都會對它發(fā)生直接的作用,工商、稅務、消防、治安、衛(wèi)生防疫,任何一種權利都有可能讓它關門,任何一次代辦都有可能面臨滅頂之災。在這種不安全的驅使之下,人們大多沒有長期計劃,只著眼于眼前利益。在官場在商場在私人利益當中,出現了大量的唯利是圖、背信棄義的行為。官員拼命地撈錢,商人不擇手段地牟利,一旦賺足了錢,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轉移財產,甚至是拼命地揮霍,感覺像是我老家的一句諺語,“被大火燒掉的明天”。


  這種不安全感還是本來躁動的人群更加躁動,我們在這中國內地坐飛機,常常會有這樣一種感覺。在飛機上,常常會看到這樣一個景象,飛機還沒有停穩(wěn),立即就有人站起來打開行李箱,把自己的行李抓在手中。開車走在路上,只要前方有一個車身的空隙,就會有其他車輛不顧死活地擠到前面去。只要在排隊,就總是有人走捷徑,鉆孔當,破壞規(guī)則。


  這種不安全同時也加劇了人際關系的緊張,人們之間很少會有彼此信任、徹底敞開心懷的情況,按常常的情況是,互相戒備互相猜疑甚至是互相仇恨!耙蝗擞须y八方支援”,在很多時候都是個神話,更多的情況是,一人有難,眾人圍觀,甚至是一人有難,誰都不管。


  以上種種人格其中有個人素質的原因,更多的還是制度的催化和教唆。在長期的奴性教育,黨性教育以及仇恨教育之下,人們失掉了本心,忘掉了本能,甚至忘記了自己最最重要的屬性,人。我首先是個人,其次才是別的什么;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我的社會擔當,這是最簡單的道理。但可悲的是,在中國大陸,有很多人一直活到死都不明白。


  有些人會把吃苦,不管因為什么而吃苦,當成是一件催人高尚的事情。 在幾十年前,有一群城市青年被流放到農村,這中間有無數的災難,也有無數的痛苦,糟蹋了無數人的青春,甚至是毀了無數人的一生。但直到今天,還有無數人在為他們所受的苦難辯護,在給那些吃苦的人辯護,認為自己吃苦吃得好,吃得應該。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寫過一本小說叫《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在我們的生活中,常常會見到這樣的景象,那些被侮辱被損害的人,為自己所受到的侮辱與損害做辯護,找理由,甚至他們會為自己所受到的損害而歡呼和鼓掌。在大陸前幾年流行的一首歌,叫《忽而黑油》,講得就是知青生活,這首歌曾經傳唱一時,很多人都會唱。


  在中國大陸,“犧牲”也常常被作為是一個非常高尚的詞。很少有人明白犧牲的本意其實并不那么高尚,它的本意只是指在“祭祀中用的牲畜“。有許多歌曲、許多文章、許多英雄事跡都是在號召人們犧牲。公廁木桶的漏水了,怎么辦?把自己它撈起來;大隊的牛羊在風雪里失散了,怎么辦?犧牲自己,去把它們找回來。時至今日還有人在鼓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不怕苦還可以勉強理解,但不怕死就十足荒謬。


  我沒有找最近的圖片,這是一張過去的圖片,現在是和平年代呀,你號召別人不怕死是想干什么?他死了你有什么好處?這些并非陳年往事,翻翻報紙就會明白,荒謬的年代從未停止,它的遺毒也從未真正地肅清,那些反人性的口號和召喚也從來沒有離開我們的耳邊,它就在我們身邊。在這里,我替大家像北京大學的孔慶東教授學習。他在去年創(chuàng)造了一個”三媽“文體,所以,諸位不如效仿,如果有人號召你去吃苦,你就說”去你媽的“,如果有人號召你去犧牲,你就說“滾你媽的”,如果有人你去大義滅親,你就把孔教授最后一句話說出來。


  除了犧牲還有奉獻,幾十年代中國大陸政府幾乎沒有停止要求人們去奉獻。幾乎每一位貪官在落馬、東窗事發(fā)之前,都曾經大講特講奉獻,貪得越厲害,講得也就越厲害。其實這本身就能說明問題。事實上,奉獻和掠奪往往是并生的,它們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你的奉獻,往往就是他的掠奪。一家公司,如果號召他的員工無私奉獻,其潛臺詞就是,你多吃點苦,多干點活,我少給你一點錢;如果一個國家,一個政府號,召它的人民去無私奉獻,其實無異于赤裸裸地公開掠奪。


  有人會問,難道一個社會不需要奉獻精神嗎?我要說的是,一個社會固然需要那種甘于付出,見義勇為的行為, 但同時更需要的是自由平等的契約關系。這兩者有先后關系,即限定契約后談奉獻,無契約怎么奉獻,無自由也不奉獻。


  在報紙上、電視上,我們也常常會看到這樣的新聞,有人住上了早就該住上的救濟房,或者是領到了早就該領到的救濟金、撫恤金,于是就眼含熱淚說“感謝政府”。我們沒有理由去批評說這些話的人,我們只應該去譴責那些坦然無愧去接受這些感謝的話的人。你的納稅人活得這樣艱難,你的納稅人活得連飯都吃不上,你還有什么臉接受他們的感謝?


  現在我們知道,政府不是什么偉大的光榮的永不犯錯的組織,他的權力應該是我們分給他的,他應該是我們選出來的。在某種意義上,他就相當于我們的保安員或者清潔工,拿我們的錢,掃我們的地。如果一個清潔工把地掃得很干凈,我們有必要像余秋雨老師那樣含著熱淚感謝他們嗎?那不是他們應該做的嗎?我不是要歧視清潔工,但還是想說,如果有一個清潔工不好好干活,去要求你感謝他,甚至要求你無條件地去愛他,你就應該這么說,“我可以罵臟話嗎?”如果不行,那你就應該這么說,“什么愛不愛的,先把地掃干凈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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