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真是仙人也，我第一次聽到的名詞新解即來自此人，比如他解釋出息，什么叫出息，就是出到外面休息……現(xiàn)在想想，不管從哪方面來理解，他對出息的解釋都別有洞天�。∫粋�人敢或者能，老不在家里睡覺，難道不是一個有出息的人嗎？
柳二家祖上是我們那一帶開銅盆廠的中型資本家，家境殷實，但到他爹這輩有所衰落。不過，由儉入侈易，由侈入儉難，柳老爹花天酒地慣了，不管世道如何滄海桑田、革命如何如火如荼、生意如何今不如昔，快樂永遠是第一位的。幸運的是，他的老伴和大兒子都還是“世俗”中人，為他守護家業(yè)，尚不至于一落千丈。
孟子說，“……天將降在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過，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慮，而后作�！�
圣人的話也有不準的時候。
柳二本來上有老媽、兄長代勞，家財億貫纏身，下無拖累，按說此生絕無勞苦之虞，但偏偏就天降大任了，先是老爹“樂”死，后是哥哥參軍鬧革命去，再后是老媽油枯燈將滅，臨死前，老媽將家底和“管理”技巧一一相傳，柳二推無可推，只好承接家業(yè)，從此開始了他的痛苦人生。起早貪黑，絞盡腦汁地維持銅盆廠的運轉，對他來說，這種東家加掌柜的風光生活，沒有半點快樂，全是無奈的勞苦，無時不刻地想改變之，只盼大哥早*歸來交接。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盼了多年的大哥沒回，卻接到烈屬通知，大哥再也回不來了……失去親人的悲痛固然撕心，但此生永無可脫的家族重任更讓柳二痛不欲生、煩躁難抑！
難道一生就要如此痛苦度過？
安能摧眉折腰事“銅盆”，使我不得開心顏！
柳二要“出息”了。先關了廠，什么勞什子叮叮噹噹的煩人！
出息得花錢啊，家里的錢留著做甚？盡用之！
庫銀用完了用流動資金、流動資金用完了賣銅盆、銅盆賣完了賣原料，原料賣完了賣土地……還別說，有福之人總能得到天佑，柳二的地賣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就解放了。
如果他把家業(yè)維持下來，至少是個大地主、大資本家的成份，光批斗也夠他喝一大壺！可人家現(xiàn)在沒地了，沒錢了，只有幾間生產廠房、新老宅子還沒來得及找下家，再加上哥哥還是烈屬，成份自然“差”不到哪里去。那時候的成份就像現(xiàn)在的國籍一樣重要，如果你是“貧下中農”就如同現(xiàn)在歐美國籍，衣食無憂、天天批打別人、不出力還得好處，個別敢整的，甚至還能擒幾個地主家的小姐享享福（就像美軍在戰(zhàn)后的*本）……
柳二比貧下中農更幸福的是，既是烈屬，又是五保戶（沒有老婆孩子），政府每月發(fā)放雙重補貼，真讓柳二感恩涕零�。∵@才是他想要的生活�。〔挥觅M心、勞身、動腦，天天玩了吃、吃了磨洋工（集體勞動都是磨洋工），磨完洋工吃、睡、玩！神仙都不換！
衣最好不來，一件衣服足夠了，還可以不必伸手（伸手多累�。�，飯也不做，揀菜、和面、辟柴、燒火……別說動手了，光想想就煩死！政府的錢一送來，柳二就順手塞到被窩、破布中，把村里分給他的糧食散發(fā)給鄰居，自己跑到鄰居家蹭飯，今天一家，明天一家……
就這樣過了三十多年！他都已經(jīng)忘記了自己是誰，甚至他媽交接給他的秘密都一直“忘”在腦后：“不管出了什么事，老宅子不能賣，祖宗的牌位在那里……如果你實在沒飯吃了，就挖挖老宅的地、老宅的墻角……”
誰有那閑心，挖地、挖墻角？那多累啊！
柳二是睡死的。八十年代初的一天，柳二睡死在家里許多天才被發(fā)現(xiàn)。
村里人收拾他的遺物，那叫摧殘！四、五十年沒打掃過的屋子，再加一個睡死了幾天的尸體，味道自是不同凡響！
但不同凡響還有，就在那些爛被窩、破棉絮、破布堆中，人們清理出了五、六萬元新舊人民幣！那時的五、六萬元，至少相當于現(xiàn)在的五、六十萬吧！反正當時的萬元戶已經(jīng)是相當牛了，可一個叫化子柳二，居然無聲無息地擁有五、六萬元！
更不同凡響的事，發(fā)生在拆除柳二家老宅子的過程中。屋頂棟梁間、墻角旮旯石縫里、地板下，除了銀子就是金子，袁大頭銀元是其中最平常之物，小金元寶一壇一壇地整整齊齊碼了九層，每層加蓋銅板，銅板上加蓋厚大的石板，儼然一個阿里里巴巴的寶庫……那時的老百姓老實，全如數(shù)上交國庫了，公社派了五張大型拖拉機，搬了一天才搬完。
樂天派柳二，有沒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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